2020.7.13 劉曉波逝世三周年悼念會——我們都是倖存者 Remembering Liu Xiaobo 3rd Anniversary

7月13日,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逝世三周年,晚上8時,支聯會將舉行「劉曉波逝世三周年悼念會——我們都是倖存者,在2020年的香港紀念劉曉波」,透過演講、音樂、詩歌悼念劉曉波先生。悼念會將進行網上直播,並會全球連線。

悼念會線上及線下出席名單:(按姓氏筆劃排序)王超華、艾未未、杜家祁(詩歌)、林培瑞 Perry Link、周永康、莫之許、黃耀明(演唱)、滕彪、蘇曉康、黃浩銘

我們將把出席者的悼詞存放在網絡六四博物館的劉曉波特展,這個特展是為悼念劉曉波逝世三週年,六四紀念館在「六四記憶人權博物館」計劃的項目。網絡人權博物館現眾籌中,也希望得到你的支持。(眾籌鏈接:https://bit.ly/36YezvW

 


【莫之許:克盡曉波未竟之志】

//曉波去世轉眼已經三週年了,曉波的離去,無疑是對中國民主事業的一大打擊,但生活仍要繼續,沒有劉曉波,不是忘卻和放棄的理由,而是繼承和堅持的要求。回顧和紀念曉波,更有利於我們吸取他生命中的力量,繼續前行。

眾所周知,曉波的後半生被八九六四所改變,就像今天許多香港人將要面臨的情況一樣,他的整個人生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這一過程中,曉波首先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真誠的反思。在突如其來的衝擊面前,曉波也曾有過可以理解的軟弱,記得有一次聊天,說到六四後幾天他被捕時的情形,他說,被拉上車的頭幾分鐘,腦子裏想得都是這下完了,要被槍斃了,許久纔回過神來,向當兵的要了根菸抽,才稍微平靜下來。在信息閉鎖的情況下,曉波寫了悔罪書,被“寬大處理”,受到了很多的批評,但他並沒有因此跌倒不起,而是勇敢的自我反思和剖析,重新出發,這在他的書《末日倖存者的獨白》裏有很深入的敘述。因此,誠實面對自己,勇於反思,作爲繼續前進的動力,恐怕是身處歷史劇變中的人們都需要吸取的經驗。

在此後的歲月裏,曉波主動揹負起了六四帶來的歷史重負,和天安門母親等人一道,追尋歷史正義,以告慰亡靈,安撫生者。同時曉波也明白,歷史正義的獲得,離不開現實政治的變革,因此就需要推動中國的民主化進程。

為此,曉波作出了巨大的改變,他本是蜚聲海內外的知識分子,卻轉變爲了一名政論作者,再也沒有了煌煌鉅著,而只有一篇篇的鏗鏘檄文,這對於一名自負的知識分子來說,其實是一種巨大的犧牲,但他甘之如飴,留下了上千篇各類政論文章,橫跨當代各種問題,並且依舊展現出了深刻的洞察力和預見力,繼續發揮着獨特而不可替代的影響力。

他本是恃才傲物的才子,高居在學院的象牙塔中,爲了自己的追求,他轉變爲了一名社會活動家,一名民主運動的鬥士,他堅持不懈地介入政治行動:發起聯名簽署,主持異議網站民主中國、發展獨立中文筆會,爲了說服一些重要人士簽署《零八憲章》,他四處奔走,交往勸說,最終的第一批303人名單中,曉波一人就聯繫了近一百人。

在私下的聊天中,他還是喜歡談論小說、詩歌、電影,還是喜歡回憶當初名滿天下時的風光,但一轉頭,他又興致勃勃地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之中。曉波的巨大變化,是許多人的共同印象。這是他自覺作出的選擇,在歷史的潮流中,個人固然是渺小的,但個人也是自覺和主動的,改變自己,應該是面對歷史挑戰的第一步,在我看來,這是曉波留給我們的精神遺產之一。

在曉波去世三週年的時候,六四也過去已經三十一年了,表面上看,曉波的追求如今看來仍遙不可及,中國的民主化非但沒有實現,藉助經濟發展而壯大起來的專政制度,甚至成為了更大範圍內的自由民主的一種威脅,但是,這難道不反過來更加證明了曉波的追求的正確和意義所在嗎?中國的民主化的重要性無論怎麼強調都不爲過,無論過程如何艱難,它都是無法迴避且必須完成的使命。試問一下,曉波自己難道不知道這一使命的重大艱難乃至希望渺茫嗎?但他選擇了不計成敗、死而後己,我想,這就是曉波帶給我們的另一精神遺產。

曉波的去世,當然是一個巨大的悲劇事件,它給人們的衝擊至今餘波未消,但我想說的是,面對歷史突然帶來的挑戰,曉波沒有退縮回避,而是知難而上,勇於改變,用於承擔,這可能是同樣也處在歷史挑戰中的香港人可以借鏡的。曉波的使命雖然沒有完成,但我相信它已經成爲人們爭取民主的精神資源,成為一種不朽的象徵,薪火相傳,來日方長,曉波的遺願是一定可以實現的。

香港人,加油!//


【滕彪:劉曉波的生與死】

//(一)
劉曉波是八十年代驚世駭俗的「文壇黑馬」,1989年積極參與民主運動,在4月27日運動高潮時從美國回到北京,發起「四君子」在天安門廣場上絕食,並在6月4日清晨與包圍天安門廣場的戒嚴部隊談判後,說服數以千計的學生安全撤離,避免了更大傷亡。六四屠殺後被中共定爲所謂「反革命暴亂」的幕後黑手,6月6日被捕。在那之後,他不是在監獄裏,就是走在去監獄的路上。

但無論在高牆之內還是高牆之外,只要有機會,他就拿起筆來,向這個龐大的專制體制發起一次又一次的進攻。1995年上半年,劉曉波分別起草和發起《反腐敗建議書》,以及《汲取血的教訓推進民主與法治進程——「六四」六週年呼籲書》,爲此被以「監視居住」的形式單獨關押在北京郊區,直到1996年1月。當年十月,又因策劃《「雙十宣言」》被捕,在大連勞動教養所「勞教」了三年。勞教期滿時,中國已有了互聯網,也有了防火牆。劉曉波成了當局最不希望人們檢索到的名字之一。這大概是專制體制下反抗者必然的孤獨命運:肉身被囚禁摧殘,言論被禁止傳播,日常生活被騷擾,而犬儒的民衆也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文字、社會活動和政治反抗,使他也成爲當局監控的重點對象。除了看守所、勞教所和監獄,他還經常性地被祕密警察跟蹤、監聽、監視,被掐斷電話和網絡,被軟禁、被失蹤、被強迫旅遊、被監視居住、被酷刑;受到關押、軟禁、威脅的還有他的妻子,還有他的妻子的弟弟——在劉曉波一個案例上,可以找到中國祕密警察的非法工具箱裏的幾乎全套工具。

2004年的某一天,我在一個飯局上第一次見到劉曉波,那時候民間「維權運動」剛剛興起,他對維權運動非常關注,陸續寫了很多文章評論維權事件和維權人物。新青年學案、太石村、陳光誠、黑磚窯、楊佳案,幾乎每一個重要的熱點案件,都能看到他那犀利的評論文字。從那以後一直到他2008年底入獄之前,我們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參加民主活動。我在2008年3月被祕密警察綁架,他也特意撰文聲討當局肆意踐踏人權。

2008年奧運結束後,劉曉波給我看了《08憲章》的草稿,我當即簽名,並提了一些修改建議,後來還徵集了一些律師和學者簽名。《零八憲章》是中國民間的一個歷史性政治文本,把1970年代末以來的民主運動、維權運動推向一個新的高度。劉曉波因此被判刑11年,付出了極大代價,但是在2017年7月份之前,沒有人知道——包括劉曉波自己——他爲此付出的,是生命的代價。

劉曉波爲什麼重要?他同時具有這幾個特質:一、思想的成熟與深刻,對自身的持續反省和懺悔。二、對專制批判的徹底性,沒有自我審查。三、極大的勇氣。四、堅持長期抗爭,永不放棄。五、連接國內國外、體制內外的廣泛人脈。六、豐富的鬥爭經驗、卓越的行動力和領導力。七、國際知名度和廣泛認可。

能夠同時符合上述所有這些方面的中國異議人士,除了劉曉波外,很難想到其他人。他幾乎是不可替代的。2010年,劉曉波成爲第一個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中國公民,可全世界看到的卻只是一張空椅子。他的一生,如此坎坷艱辛,卻又如此輝煌燦爛。

(二)

人們曾經期待,從11年黑牢走出來的劉曉波,將在中國的政治轉型中扮演重要角色,但他沒有等到那一天;更準確地說,心懷恐懼和仇恨的中共,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蓄意地結束了劉曉波的生命。2017年7月13日,劉曉波成爲史上唯一一位從獲獎到去世都未能獲得自由的諾獎得主。

1989年至今的30多年間,影響人類心靈的重要事件包括天安門屠殺和柏林牆倒塌、911事件、藏人自焚、難民危機、盧旺達和達爾富爾屠殺、新疆集中營、香港的淪陷等,在我看來,劉曉波之死是後1989世界史上的重大精神事件之一。

天安門屠殺之後,中共血跡未乾,西方各國就紛紛向中共拋出橄欖枝,迫不及待地用鮮花、紅地毯來迎接獨裁者和劊子手。貿易和人權脫鉤,中共被允許進入世貿組織,允許舉辦奧運會、世博會,並一次又一次地被選入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中共成爲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國際舞臺上越來越蠻橫、耀武揚威。輸出專制話語和專制模式,扶持獨裁政權,操控聯合國,蔑視國際人權規範,侵蝕他國的自由民主,甚至在泰國、香港綁架具有瑞典、英國護照的出版人和書商。新冠病毒在全球的蔓延,也僅僅是中共政權危害世界的一個縮影。

西方則對中共低眉順眼,不敢推動中國民主化,甚至不敢在人權問題上嚴厲批評中國政府。公司、學者、研究機構、媒體、出版社,爲了維持與中國的關係或者爲了進入中國市場,紛紛進行自我審查。一些西方公司甚至配合中共作惡,幫助中共開發審查軟件,或者把客戶信息提交給中共國安。西方對中共政權長期採取綏靖政策,已經對國際自由秩序造成威脅和破壞;但西方的觀察家和政治家卻對此沒有足夠的重視。

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專制國家,是記者、作家和維權人士的最大監獄。對劉曉波這樣一個聖徒式的受難者,一個推動人類自由民主事業的英雄,國際社會對他的關注和聲援雖然不少,但遠遠不夠;而中共對這些聲援和關注置若罔聞,甚至嗤之以鼻。國際社會眼睜睜地看着劉曉波被判重刑、被監禁,直到死的那一刻仍然無法得到自由。甚至在劉曉波死後,骨灰被強行撒入大海,死無葬身之地;甚至在劉曉波死後,中共當局繼續抓捕、關押那些紀念他的中國公民。

劉曉波之死是一場全球直播的「事先張揚的謀殺案」。西方民主國家沒有強烈的意願去幫助劉曉波獲得自由,就在劉曉波去世的那段時間,西方領袖們仍在和中共黨魁們杯觥交錯,簽下一個又一個訂單;即使口頭表達了一些要求,也沒有什麼切實可行的壓力;全世界的人們只能無奈地在中共的傲慢和跋扈中看着劉曉波被虐殺,看着更多的良心犯被逮捕、被監禁、受酷刑,看着上百萬維吾爾人、哈薩克人被關入集中營,看着香港的抗爭者流淚、流血、失去生命,看着香港的自由和法治被粗暴地奪走。

劉曉波是文學批評家、大學教師、作家和詩人,是父親、兒子和丈夫,是社會活動家、民主鬥士和良心犯。他沒有停止過思考、懺悔和戰鬥,他的勇氣和智慧拯救了很多人的生命。他的一生,激勵了很多人投身人類自由和民主的事業,並將持續激勵着後人。然而,他的死亡卻是一個象徵,象徵着在暴政肆虐之下一代又一代人的受難,象徵着中共專制政權對人類正義和良心的極大嘲諷,象徵着西方對華綏靖政策的道德污點和政治惡果。劉曉波先生的生命與死亡,已經超越了政治博弈和利益計算,它將在人類精神和人性尊嚴的維度上,向我們每一個人進行持續的拷問。//


【林培瑞教授(Perry Link):「曉波愛香港」】

//劉曉波最成熟的政治思想出現在2002年之後,那時候中國公民運動興起,曉波的非暴力政治思想開始形成。他對政治轉型的構思有點像Václav Havel 30年前在捷克的原則:公民互相尊重,彼此說真話,根據普世價值一步一步向上面施加壓力,通過改變社會來改變政權。

曉波吸收了Havel的一些概念,也讀了Mahatma Gandhi 和Martin Luther King。可是他的非暴力哲學不是跟任何別人借來的,是根據他親自的苦經驗長出來的,應該算是世界歷史上獨特、寶貴遺產之一。

09年23日曉波在北京受審,發表了他的《最後陳述》之後,我們再沒有看到過他的文章了。他的律師說他在99年和08年之間,一共發表了大約52萬字。後來坐7年半的牢,2017年過世,這段時間裏難道停止了思維嗎?不可能。劉霞帶書給他看,肯定有讀書筆記,有文章,有思想。他從錦州監獄轉移到瀋陽醫院之後,身邊帶了在監獄裏寫的文章和讀書筆記,把盒子安放在自己床頭旁邊。

7月13號下午5點35分,心臟不跳以後,國保馬上到屋子裏頭把他的盒子給帶走。這是人類珍貴的遺產的一部分,劉霞吶喊沒有用。那些手稿在哪兒呢?毀了沒有,將來能看到嗎?天曉得!內容呢?因為一個很小的小機會,我們能知道21個字的內容。香港中文大學那年準備出劉霞的一本藝術相片集,曉波答應寫序文,這個手寫稿他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稿子頭一頁的上面還留著上一篇文章的最後21個字,寫的是:「(甚麼甚麼)殺,囚禁僵化的身體,對人的(甚麼甚麼)罪,扼殺政治的道德基礎。」註明是:17年6月19日寫的。我們能知道的不多,但是至少能夠知道曉波一直到垂危的時候,考慮的是「政治的道德基礎」的問題。

他離開我們以後,世界上發生了一些事兒,我們能猜想他的態度嗎? 舉四個例子:

第一,去年「六四」大屠殺的30周年,每年寫「六四」詩的曉波,有可能在30周年不寫特別認真的詩嗎?

第二,03年非典到中國,蔣彥永大夫挺身而出,曉波全力聲援,兩個人成了要好的朋友。去年新冠病毒以來,方方女士挺身而出,挨「憤青」的罵,曉波能不聲援嗎?

第三,1988年曉波經過香港,寫文章說:「我在香港只停留了五天,卻非常想寫出香港給予我的體驗。」曉波愛香港。今年習近平的流氓政權扼殺香港,他能不反應嗎?

第四,前幾天在北京,許章潤被抓。以前曉波看到了好幾次說真話的人被抓:李永剛、楊子立、徐偉、萬延海、劉荻、杜導斌、滕彪,還有許許多多別的。曉波不但聲援,而且很認真地花時間去關注和協助這些人的家人。//


【周永康:劉曉波面對極權嘗試活出真誠磊落,呢種抗爭嘅精神同方法,係今日後國安法年代嘅香港,尤其重要。】

//大家好,受邀請談一談劉曉波在後國安法時代對的香港一些意義。坦白講,我其實對劉曉波完全不熟識,姑且在受邀請好快看了劉曉波在八九六四後寫的書《末日倖存者的獨白》。看完後的第一個感覺,是覺得劉曉波在八九民運期間及之後的內心掙扎,確實對在香港的抗爭者有其意義。

劉曉波最有意義嘅一點莫過於係響運動期間內心嘅掙扎,至少係事後嘅反思同文字呈現之中,對自己微細幽暗之處看得一清二楚。

呢種對於自己內心情緒反應嘅觀察,如何同運動大小事起伏嘅波動相結合,其中一個價值莫過於最能夠喺極權掌控嘅地方下,掌握自己內心嘅自由,知識自己嘅習性,洞識自己嘅局限,從以盡力爭取還原人類行動上最根本嘅自由—對自己內心方向嘅抉擇。

係呢一點上,劉曉波係8964時候嘅書寫,對八九民運期間嘅一些反思,嘗試剖析自己內心嘅坦白與嘗試,莫過於係極權時代嘅重要思考同埋抗爭資源。

劉曉波的內心坦白嘅剖析,成如友人在序中所言,未必是劉曉波對自己最公允的論斷,但勇於剖析內心,敢於向人交代,將內心嘅千愁百緖分享與世人一看,無懼世人嘅論斷,與為極權利用的風險,可能是少數以坦白誠實抗擊政權同謊言嘅人類。

世無完人,但有不停改造自己嘅人。

劉曉波嘅意義之於今日嘅香港,就係象徵着即使係極權統治下嘅中國大陸,都可以出現好似劉曉波一樣敢於擔當, 直面內心嘅人物。而喺公民社會以及自由限度更為成熟嘅香港,又可以不能孕育此類嘅人格同人類,藉以反擊威權嘅壓迫?

喺後國安法年代嘅香港,一個港人顯而易見嘅恐懼,就係面對前路未知以及武斷嘅刑罰,港人應該如何應對?喺未知當前,通常人類嘅反應,都會因為未知而恐懼,產生怯懦、退縮,繼而自劃紅線,最終裨益政權的無恥。

而呢種內心嘅恐懼,係華人社會,甚至香港,可能都未完全熟悉以剖析自己內心,同分享自己各類嘅情緒反應,既帶有批判又不加過份裁斷咁與自他分享內心,繼而作出連結,抗擊極權,並不為極權所利用。呢個係非常之有挑戰性嘅。

如果劉曉波係八九年後嘅書寫,係一種面對極權嘗試活出真誠磊落嘅嘗試,如同捷克嘅哈維爾一樣,呢種抗爭嘅精神同方法,係今日後國安法年代嘅香港,尤其重要。

最重要之處有兩點,一點在於劉曉波喺八九民運之間風風火火之際,內心嘅掙扎,既屬於人類肉身自然嘅反應,係一種中華知識文化人喺吸納中華文化之後,喺政治參與之際,所產生嘅各種各樣身體、內心、環境交織而成嘅矛盾與擺檔。劉曉波呢種嘗試將內心坦白分析嘅嘗試,無疑是一種文化上對中華文化嘅革新,同呢種文化在抗爭運動遭遇挫折後的直白分析。細讀回想,其潛能價值無疑在於促使人重新思考中華文化係知識上文化上身心指導上的一些貢獻與限制。如何在既有基礎上擷取寶貴之處,改造呢種文化係政治上嘅實踐,重塑對人性嘅尊重、尊嚴嘅捍衛、自身嘅理解,係對實踐自由民主於生活日常之間重要嘅根基。

第二點是劉曉波剖析人類內心的波動,其參考價值在於人類內心的起心動念,在日常生活以及運動之間,都將左右生活及運動的走向。這類對自身內心掌握的嘗試,在極權時代十分重要,重要在自他都明白人心的根基與轉變,莫過於先處理內心的憂患意識嘅變動。如果個體及群體都願意接納並一齊剖析內心的千變萬化,誠實相對,再加以溫厚轉化,抗擊極權不止是充滿希望,更是勝利在望。因為只要人心不死,不為腐化,內心保留自我反思與改造的空間,極權是無法降服充份運用內心自由的肉身。

守住內心反思自由的人,劉曉波確實是一種嘗試,一個表表者,有其思想上的實踐,也為抗爭文化留下遺產,是為諸多方法中十分重要的一種嘗試。劉曉波逝世三周年,國安法係香港揭幕,我地更加見到點解一個號稱強國嘅獨裁政黨,會害怕一個對自我坦誠相對嘅人。謹此分享,共勉。//


【王超華:我們在書寫歷史,書寫歷史黑暗一頁中仍然閃耀不滅的光明】

//劉曉波遭到中共當局政治謀殺,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三年。他在嚴密監禁下度過生命的最後幾年,有病無法得到及時診療,家屬無法得到他健康診療的充分資訊,探視的權利屢遭剝奪,家人甚至遭受連坐迫害。在他生命最後的兩個星期裡,世人才得知他肝癌晚期的消息。這信息發布的時間和方式,展示出中共當局赤裸裸的殘忍和傲慢。是的,對眾生的殘忍傲慢,正是中共集團的統治特色,在習近平時代愈加表露無遺。劉曉波對此早有深刻的認識。

1989年的天安門抗爭和六四屠殺後,人們常說,劉曉波是一個「有爭議」的人。提起他在知識界的影響,又常常有人說,劉曉波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暴得大名」,是當時的「文壇黑馬」。其實,了解他的寫作或者在九十年代後和他有過交往,就會理解,他能走過關於天安門懺悔的舊「爭議」,他能不理會是否有「敵人」的新「爭議」,而且一直到法庭最後陳述、面臨長期監禁時,仍堅持自己的信念和原則,那都是因為他經過了痛苦的反思和自省。

他遭遇的爭議,都是因為在具體政治情勢下的選擇引起的。在政治強權壓迫下,每一個追求正義良善生活的個體,都不得不時時面臨關乎個人和家人的困難抉擇。每一次選擇,在具體的個人層面都是無可厚非的。劉曉波的選擇引起爭議,正是因為他不願、而且也不能把自己的選擇僅僅放在個人層面處理。他無法迴避內省和反思,總是需要如魯迅那樣「解剖」自己,把尖銳時刻的選擇聯繫到哲學的存在意義上來理解。於是,他在政治衝突時刻的選擇,通過他的寫作成為別人眼中的「爭議」,成為政治意義上的公共事件,同時也成為文化思想意義上的公共事件。他曾經為自己在六四鎮壓後配合當局辯護,這種辯護最終結束在他向丁子霖教授懺悔,向天安門母親致敬,結束在他之後二十多年堅持不懈為受害者呼籲的努力當中。他堅持「沒有敵人」,反駁他的人卻很少去閱讀他的寫作,去了解這個立場背後他曾經有過怎樣的哲學思考。

是的,政治策略方面的種種爭議,遮蓋了劉曉波始終堅持如一的文化批判,特別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批判。這方面,是他自八十年代以來基本不變的一面,常常為人所忽略。到了新世紀,弘揚「中華傳統」成為官方言說,要在公共場合聽到劉曉波的聲音,更加不容易。在劉曉波離世三週年的時候,我願意向大家鄭重推薦他最早引起公眾注意的著作:《選擇的批判:與思想領袖李澤厚對話》。這本書最早於1987年出版,可以看作是劉曉波作為五四精神傳人的宣言書。其中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論點,就是批評中國傳統文化造成了中國社會個體萎縮,個人自由和個人發展被集體意識擠壓到最底層。這種狀況,只有經過長期不斷的啟蒙努力,才能根本改變。

劉曉波在這本書裡批評中國傳統中的「民本」思想其實是相對於「君本」,是建立在穩固的等級意識基礎上,完全沒有基於公民個體自主權利的「民主」因素。他說:「對民本和博愛的絕對抽象肯定,⋯⋯實際上造成了每個人將最深層的自我動機自覺地、或非自覺地壓抑下去和隱藏起來,以一切為『公』,來變相地獲得『私』利。從哲學的意義上說,就是把人的本性隱藏裝飾起來,通過一種非人的途徑,來滿足其本性的需求。而真正能夠利用這種途徑的,只有極少數的掌權者,無權的大眾只能被剝奪。」所以,他說:「用清官反對貪官、用民本反對等級的結果只能是貪官不絕,等級永存。因為這一切都是同一塊文化土壤的果實。」

劉曉波批判儒家人文思想提倡的是孔子和顏回所代表的「孔顏人格」,「中國傳統文化中最高的、最理想的人性,是自覺的奴性。」所謂「仁愛」,所謂「憂患意識」,都是這種奴性的表現。他堅持說,「只有當人真正地作為獨立的個體存在時,人才是人。」下面這段話是他在1986年寫的——

一旦得不到反響,中國知識分子在「廉價的理想主義」驅使下,「就會因孤獨而走向絕望,復歸傳統。」「一旦來自現實的抵抗超過了啟蒙的思想力量,他們便由速熱的激憤走向速冷的淡漠。」中國知識分子很少能夠「在理想破滅後,仍然敢於直面現實的勇氣和冷靜」,缺少「長期置身於絕境之中的韌性」。

這些,都是他致力要改變的。他為此確定的個人目標是:「我也許會失敗,但我並不悲哀,我為自己能夠投身於反封建運動的激流之中而慶幸。」

在劉曉波離世三年後重讀這部著作,我不由得驚嘆他始終如一的信念,也為他一直到生命終點時的誠實和坦然所折服。「敢於直面現實的勇氣和冷靜」,「長期置身於絕境之中的韌性」,我願用劉曉波提出的這些原則,與各地的朋友們共勉。我們也許會失敗,但我們並不悲哀。我們為自己能夠投身於爭取公民權利的激流中而慶幸。我們在書寫歷史,書寫歷史黑暗一頁中仍然閃耀不滅的光明。//

2020.7.13.

 


【鄒幸彤:亡者還活着,因為我們在。我們在路上,因為亡者在。】

//曉波和我剛好相差30歲,89年他毅然從美國返到北京加入天安門廣場上的運動時,只有34歲,正正是和我現在差不多的年齡。

屠城之後,他成了那個停不下來的倖存者,並一直背負着這個身分,走向異見,走向監獄,直至骨灰四散於茫茫大海中。

劉霞給他寫的詩裏說得透徹:

「你說話你說話你說實話
你白天說夜晚說只要醒著就說
你說呀說
你在封閉的房間裡你的聲音衝到外面擴散
二十年前槍聲決定了你的生命
永遠活在死亡裡」

他以倖存者的身份活了28年,把自己的人生給了坦克履帶下的亡靈,代亡靈活着,代亡靈記錄真相,成了他一生無法拋卻的使命。他寫下「末日倖存者的獨白」,無比苛刻地批判自己在廣場上的日日夜夜;他年年為亡靈寫詩,執拗地提醒別人那些他們寧願忘卻的一切;他協助天安母親整理資料、撰寫聲明、呼籲關注,無畏地站在受害者身旁;他創立獨立中文筆會,發起《零八憲章》,在極權下撐起社會運動的空間,誓要完成亡靈未竟之志。

用他自己的話說,「六四是墳墓,埋葬了三十四歲的我」,他的肉體未有消亡,但他的靈魂早就與亡靈綁在一起,只能為他們而活着。

倖存者是一個讓人難堪的身份。你總會想,為何走的是他不是我。你或會有存活下來的慶幸,然後又會為這份慶幸感到罪過。你總會不停地複盤,是不是我這裏走前一些,那裏拉他一下,結果能有所不同。你不想回憶,又不敢忘卻,逝者的記憶,逝者的追求,除了活着的人,又有誰能守護?

倖存者這個身份,比種族、地域身份更無可逃避。它帶着他人生命的重量,拷問你良心的判斷。倖存者被死亡所定義,被他人的犠牲所定義,一不小心,連自我也會迷失。

醫學上甚至有一個名稱,叫「倖存者症候群」,是一種精神創傷的症狀。從「治病」的角度,有人選擇放下,自救,揭過這一頁好繼續自己的生活;也有像曉波那樣對自己狠心的瘋子,放下自己本來的人生,重複剖開快要隨時間癒合的傷口,並一直向世界呼喊:記着我那些逝去的戰友!記着他們未完的夢!

某程度上來說,我們站在這裏的都是倖存者。我們沒有在六四的坦克前倒下,沒有在反送中的槍聲中被奪去眼睛。我們沒有像李旺陽般被關押20年,沒有像被控暴動的手足般要面對十年的刑責。我們這些幸運地留存下來的人,該如何使用這份幸運?

瘋子很多,不只曉波。 六四屠城之後,倖存下來的「八九一代」成為了中國民主運動最堅實的推動者:劉賢斌、陳衛、陳西、浦志強、王怡、陳雲飛等等,各自在不同的身份位置上 ,延續着爭取民主的抗爭。倖存者的身份,在他們的身上不只是包袱,更是行動和堅持的力量。亡者的目光,亡者的期許,讓他們能直面牢獄,仍無所畏懼。

亡者還活着,因為我們在。我們在路上,因為亡者在。如何讓先行者和倖存者,成為互相的力量而非拖累,是我們所有人要修的功課。

前路艱險,倖存亦未必全是祝福。34歲的劉曉波,背着這個身份走過了一生;他堅持28年的抗爭,不會比引頸成一快簡單。作為倖存者的我們,是要被愧疚壓垮,求慷慨就義?是要摔開「歷史包袱」,麻木過活?還是坦然承擔倖存者的身份與責任,並從中汲取勇氣和力量?

倖存的幸運是哀傷而沉重的。願我們都能學習做更好的倖存者,真誠地面對愧疚,在前行的路上,不忘卻前人,不切割前事,讓先行者的苦難和勇氣,也成為我們的一部份。//


【艾未未給香港:自由思想對極權是致命的】

「我覺得香港人呢,年輕人呢,是有智慧的。而且他們的信仰是非常堅實的。]

艾未未在德國柏林,談到香港,「最近發生在香港的事情,實際上我是一直在關注的。從去年我們的團隊就一直在香港拍攝一部紀錄片,所以我對香港的整個事件,這次重要的這種為維護香港的權利和香港人的權益,和香港的民主制度所做出來的努力,在歐洲很關心。」

「一個人也可以為一種理想去獻身,劉曉波做到了。」艾未未認為這是劉曉波留下的最大的精神遺產..


【黃耀明唱《家明》:記住曉波,記憶無罪】

黃耀明說,聽到黃偉文作詞的這首《家明》,會想起劉曉波。劉曉波逝世三週年的日子,他重新譜曲演唱了《家明》,想送給曉波。

//對於來自我這代的人,劉曉波是一個很重要的符號,也是一個很重要的inspiration,因為他面對著一個這麼強大的國家機器,這麼巨大的一種暴力的政權,就算面對著一次一次入獄,他這麼多年來都沒有退縮過,都是繼續這樣講真話。他相信講真話的力量。雖然他不再和我們一起,但是他的哲學和理念將會繼續留存在這裡。我知道六四網絡博物館現在正在籌辦,希望可以將這些關於華人的民主運動,關於六四、劉曉波很重要的資料,把它數碼化,變成一個在網上大家可以一齊去共享、去傳承的記憶。這是很重要的,因為記憶是無罪的。

希望大家支持六四網上博物館的眾籌,將接下來的這首歌送給,好多好多的「劉曉波」,好多好多的「家明」。//

 


 

【徵集:寫給劉曉波的一封信】

劉曉波曾在《末日倖存者的獨白》中,寫下自己對「六四屠殺」倖存者身份的思考,寫下這段獨白,「『六四』是我靈魂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歲月不但無法抹去它,反而更加鮮淋。我的生命彷彿永遠停滯在這段時間中,它是墳墓,埋葬了34歲的我,誕生了不知自己為何物的我。」

2020年6月30日23時,國安法在香港正式施行。「六四」31年後的我們,失去了劉曉波,失去了逝去的抗爭者,失去了一個璀璨都市。在這最為艱難的時代裡,你有沒有什麼想要記錄的憤怒、無奈、沈默?面對極權,守住自己的語言和記憶,不斷地寫、不斷地說,這也是一種抗爭。

寫下你想對劉曉波說的話,是獨白,也是傾訴,是反思,也是自省;可以是一段語音,也可以是文字,寄給我們。

📣 參與方式
請登入鏈接:https://forms.gle/rDGzZWfjMdmJnje6A 寫信給曉波,或將文字或語音寄送至 hkaspdm@protonmail.com.

Facebook event : 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728879717908728/

我們將把徵集到的內容存放在網絡六四博物館的劉曉波特展,這個特展是為悼念劉曉波逝世三週年,六四紀念館在「六四記憶人權博物館」計劃的項目。網絡人權博物館現眾籌中,也希望得到你的支持。(眾籌鏈接:https://bit.ly/36YezvW